绕越 - 夏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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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5 年 6 月 8 日 更新

夏天的影子一晃就消失掉了。我想这也没什么,毕竟整个夏天都在下雨,我和那帮小雀子伙伴们也没弄得几天欢脱。母亲把我扣在家里,不让我出去。偶尔地邻树的小雀,名叫生生的,躲着从树叶上掉下来的雨珠,飞到我家窝里找我玩。偶然时就会有这样的对话: “水杨(这是我的名字)!你妈葛家不啊?” “喂,小生!不在家啊,麻溜地,过来……” 在窝里自然也没得什么玩。雀子们有一种赌博的游戏,大致的玩法是:把一些从采石场找来的石头,用细树枝刻上或是画上一点纹理,当作游戏的工具。纹理样式大概是不同的颜色,简而言之就是:红色最大,灰色和黄色次之;中间还有各种颜色,不过我记不得或者说是记不清。最小的颜色是白的。也因为这个,大伯他们赌博的时候我也几乎听不懂。生生就经常数落我;我家里有这种赌具,那是我父亲还在世时留下的。父亲走了以后,母亲不会赌博,也就经常不管这一套赌具。 “老水。你说:你比我大出两个月来,怎么来说你也应该比我懂得多呢。我都会玩这种东西,怎么反倒你比我大这么多,就不会了?” “我家里也不赌这一律......” “嘿!我&&操&&。你妈就不赌个三两块钱吗?照理来说上一辈雀子不都会赌两下子吗。你家这怎么一回事?” 我涨红了脸。半天我才憋出一句: “......我爹那是例外。我妈不赌,我也不赌,况且我讨厌赌博这东西——” “哎哟我——你那哪是讨厌赌博。你就是纯记性不好!我问你,那会玩的都会背的口诀:红云当空飘,辉煌(灰与黄的谐音,故作“辉煌”。后来我去老雀子们那里考证,他们也记成这)照林梢......接着呢?” 这货把我会的都说了。再往下我就不知道。 “说到底——你就是玩不明白。得了,雨也停了。咱俩出去抓蜘蛛去得了。” 八月末,天气还是有点热。出了窝,外面是又潮湿又闷的一种热,除了夏季的雨后我从来没感受过。生生蹦了出去,敞开胸膛飞了一段,最后落在一根树枝上。我随着它飞。刚下完雨,我们也不知道会不会有蜘蛛可以抓,不过大半不会有。生生携着我在林子里飞了一圈,不见得有;他又逆回来飞一圈,也不见得有。我实在飞累的一头,大叫一声道: “得了。我&&操&&。你这么飞得累死我。” “你说不会玩石头我就只能带你出来。要不咱俩做个啥?无聊也是无聊着的。 “老水。你说你这,一脑袋不行的,二体力不行的。你这以后能干个啥......我听我爹说,你上周搭窝五个塌了仨。你以后媳妇儿的,这你&&妈&&咋办呢。 “亏我还把你当老哥看。啥也不会么,你这,叫人骂窝囊啊。 “你爹还没了,这还不能啃老。你说你妈,能干个啥?出去悄儿咪地卖偷来的502胶水,以为这就能——” “我&&操&&你&&妈&&&&逼&&。你给我他&&妈&&闭嘴。” 我骂出来这话的时候完全没走脑子了。事实上我也觉得他前面这一番话也没走脑子,我实在忍不住他骂我爹妈。我骂完以后完全地眼睛一黑,后面发生什么了也不知道。就像人俗话里那种“起猛了”,我的脑袋一下气血上不来,也许就晕过去了。这也太夸张,但也无法。父亲的死实际上我并没什么感觉,因为我那时还小,实际上不会有什么记忆。我甚至也已经有点忘了父亲长什么样子。我们雀子不像人们那般长枪短炮,想要留存住雀子的模样只能去找林子南边的竹爷。竹爷是个专给人画画的,我不知道他多少岁了,大概是九岁多一点。总之他算一只长寿雀子。父亲当年嫌他要价十二只虫子,没画;我也就不记得是什么样子了。晕过去之后我也没幻觉到什么,醒来只发现在自家窝的床上了。 “......又跑出去。......是是是,水杨这孩子......好了好了、哎、好嘞,拜拜。” 母亲在门口发出这样的句子。我觉得应该是在送生生他妈走。妈还没发觉到我醒了。我抬起翅膀摸摸腿,凑近脑袋一闻:一股金属和碘的混合味道传来。这味道让我确实不好受。生生就是这样一个后辈,完全不对我尊重——或者我也不该这么觉得,因为有的时候我对长辈也不够恭敬——,不把我当哥看。他嘴上的谈资大概只是他爹教他的什么东西,我觉得这都很江湖气,不愿听这些;又是他妈给他送的什么东西,我觉得都太虚无缥缈,也不愿意听。所以这一番下来只能聊我了。我又是个贫苦人家的贫苦孩子,他只能嘲笑我了。久而久之其实我也对他有些反感,可是又能说些什么呢。我不好拒绝或者反驳人家,刚刚的一句骂话是我实在无奈的一举。这时候妈进来了: “你这孩子。又和生出门去不告诉我。你这腿,怎么办得好呢?你在家静养两天,腿能走了再说。 “唉——你说你,这腿一坏还不能出门搭窝了。浪费这两天干点啥不好,能搭多少个窝啊?全他&&妈&&浪费了......” 我实在有些无言了。 腿一坏,我觉得这就是一个和生生彻底决裂的标志了,于是我有理由不找他。我已经把这几日的串词想好:他胆敢这两天我养病来看我,我就说腿折掉了,不好见;倘若是四天或者六天以后来看我,我就说还不能走路;如果一周以后才来,大概是他真的怕了,这时候就不吓他。总之,我是有心和生生决裂了。不过如果以生生一以贯之的性格,大概他连愧疚也不会愧疚。想到这里又顿感串词也没什么用。 这两天,母亲很少出门了。我觉得是她太过分对我矫情。但是她真一出门,我真一站起来,发现还是摔在地上了。所幸没再折一次腿或者是把另一条也折了。母亲总不能不管我们两个人的吃食,她找吃食也是一大难题,也要花上很久,所以我就又狼狈地爬起来,这次不敢站了;两只翅膀把在床沿上,努力把自己向上拖拽,试图从地上爬回床上。努力了一两次以后,我就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跑回床上了,然后两膀一撑,把踹到脚底的被子拽上来,盖好被子,这样就万无一失了。母亲也没看出来我在家摔了一跤,这就好。我这两日吃的全是像人们吃的那种米,黄的或者白的。很甜,要比苦嗖嗖的虫子好吃。也不知道母亲哪里弄来又哪里煮熟的,我想可能是附近有什么好心人在喂我们雀子。我好地很快,夏天过去地也很快。 我养好那一天正好是九月份。虽然我也只活了一年半,也大抵知道一些事情:比如这之后就不会有人类小孩来森林大山里玩了;每年六月份会有很多人来山里走一走;等等等等。前面说过我脑子不好用,所以也只能记得这些。山里难得的清静,十分舒适,代价是夏天的离去。其实也不能算真的离去了,只是养病的两天没有下雨,我就觉得怎么怎么样其实也不好。夏天在这样一个尴尬的时节离去了,我很伤心。我又要投身到搭窝的事业里了。什么时候我也能搭出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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